尽头之处彷彿若有光,太宰治一定会让你看见

2020-07-07

尽头之处彷彿若有光,太宰治一定会让你看见

人活着就是受苦,因而造就了太宰治以崇尚美的追求(尤其是美女)为最终意旨。他不屑人与人之间层层束缚的道德意识,但这并非指太宰治是不道德的,而是他厌恶世人之间看似义正辞严却又极其单薄的制度连结,如礼俗或婚姻。听起来很批判,但「美女」只是他对理想世界的借喻。他并非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活着、他受苦,不过就是因为他消极抵抗、得过且过,他的人生常常过得如画饼充饥般,但画饼与真饼,哪个才能真的充饥对他而言就很值得思考了。

不过也不必替他担心,他就算迷路也会觉得自己走在塞翁失马之途。

《御伽草纸》是本故事书,故事至少有三层,太宰治作为作者、躲在防空洞的主人公讲故事,以及每一则故事里的主角。这样的安排让太宰治更容易以主人公讲故事的视角去评述每一则故事里的「寓意」,也因为是翻案文本叙事,于是太宰治有更多的空间放进更多的「诠释」。

讲故事的太宰治,或许就像他的主人公躲在防空洞里,避免被敌军轰炸一样,也躲在自己的防空洞里,避免受世人的虚伪矫饰轰炸。不过,躲避处如果是山林荒郊可能还空气清新,若是在洞里,恐怕仍会窒息自己。

《御伽草纸》的每一篇故事都包含大量对话,如同书名所示,这是一本「大人说给小孩听的故事书」,因此它是容易阅读的,全书以日式幽默:「吐槽」来表达人与人之间的表面、脆弱与虚妄,相映于人与动物(鬼妖)之间的理解、完美与奇幻。

六篇故事的角色除了〈喀嗤喀嗤山〉外,无论是「肉瘤公公与山鬼、浦岛先生与龟、老爷爷与雀、才之助与菊精、鱼容与竹青」等,都表现了人因自大造成的自我侷限,而拟人化的动物或鬼妖,或因生命较人类为长,或因居住地较人类为广,却相应有着比人类更广的视界:理解世界的方式不同、世界观也大异其趣。

角色对话当然不等于角色心里所想的,对话包含有自言自语、有欺骗、有遮蔽、有误导、有渴望、有浪费唇舌,也有曝露──由对话形成的故事不需耐心等候,读者已被领往下一步了,那里是故事的尽头、寓意成长之处,也是踩着现实尸体往上爬的人性悲喜之交界。

最后,交界处是灰色的,是充满大雾又令人迷路的,却也可能是柳暗花明的桃花源。

因此,《御伽草纸》里的大部分主角的情境都是悲中带喜的,读者可以想像那些角色的表情无奈、好笑,纠结着烦恼像永远睡不着觉,故事开场皆囿限在人与人如仪行事的制式关係中,结尾则经常带有「摆脱」的意涵。

不能说太宰治真的想带给读者什幺「人生总算鬆一口气」的寓意,毕竟他自己也说了,他就是想讲故事罢了,任何执着于「杰作意识」的表演,只会带来反效果。

读完本书,也让我想起北野武的一部电影《阿基里斯与龟》,影片从一个「竞争」的悖论出发,传达了「徒劳」那种不上不下、生不发光死不足惜的低落感。人生是否便是如此,很多时候你没做好事,好事也就降临了,可你没做坏事,坏事却待在你家门口不愿走……而你努力做的一切,不到最终你不知道是否会都是徒劳的;那些好的坏的、正的反的,关于世人对世俗之功绩主义的期待或因果报应的寄託,在太宰治的笔下,都变得不一定了。

我想太宰治没有对「活着」这件事不认真,是的,就好像今村昌平电影里蛆虫般的人物,太宰治拒绝「日本第一」那种英雄式人物,这也许就是他的书写策略,他反抗世人的方式;他只是比一般人更会扪心自问,可世人却不见得理解。

读者一篇篇阅读完《御伽草纸》后,或许读者也会看见生命中某个交界处充满灰色,但相信我,尽头之处彷彿若有光,太宰治一定也会让你看见的。

对于没活过二十世纪中叶的太宰治而言,或许我们可以想像,他是学浦岛先生搭上乌龟,就这幺地住在龙宫了,又或是他已随竹青幻化成比人更自由的乌鸦。

每回在日本听见乌鸦叫,都可以想成那是他对世人的提醒,这样不是挺浪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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